吳明益,《複眼人》,臺北:夏日出版,2011。

 

在回匹茲堡的飛機上讀完《複眼人》。不可否認,這本環境類型的小說踏出很重要的一步,因為作者在書中編織我們頗為熟悉的臺灣要素的同時,充分運用小說筆法對時空的自由度,讓這些關於人與自然的互動關係可以超越本土寫作格局、提升到一個說故事(而非一味批判)的層次。我想也正因如此,如封面所言,這本書成為「臺灣透過國際版權交易進入歐美主流出版社」的里程碑。

 

但是,我卻覺得這本書因為太想為人與環境的議題加入「文化」這個概念,於是太過刻意地把瓦憂瓦憂島民描繪成「全知全能的土著」──我能理解作者的用心是為了要把島民形塑成尊重自然意識的、真正的社會人,並藉此諷諭我們長期以來只重發展、忽略環境知識的心態(儘管在當地人的心目中,他們做的一切只是順應天(或正確地說,是他們敬畏的神靈)的意志,而不真正那麼功利地把這些保護環境的行動視為「讓後代得以綿延生長」)。但是,已經有很多人類學家回頭提醒我們,利用這種「與自然共生共榮的土著」形象可能很容易落入過度浪漫化原住民的陷阱,也就是反而很容易讓部份激進派誤以為這種立場是絕對批判、完全排除科技──到了這一點就變成哲學概念裡的稻草人錯誤了。其實,在《複眼人》中,可以看出作者還是有努力避免這個意識形態的風險,所以安排了男主角阿特烈在垃圾浮島的漂流記,呈現出自然被破壞、變遷後,人類,作為廣袤宇宙裡的渺小一員,仍會繼續為了生存而盡力適應的過程;就像作者也透過側寫一位隧道工程師短暫的臺灣之旅,暗批雪山隧道開通後,儘管交通便利有助於地區商業利益,在地的我們卻對已經對環境造成的傷害和潛在問題「無感」。

 

我對這本書還有一點意見,就是關於這個瓦憂瓦憂族群意象的經營實在充滿太多民族誌拼拼湊湊的影子。例如瓦憂瓦憂語的問候「那裡天氣晴朗嗎」很明顯地脫胎自《天真的人類學家》關於多瓦悠蘭人的社交模式。我實在不是很喜歡這種將民族誌資料直接移用的小說化,模仿的成份太高了,而小說的創意不足。

 

儘管如此,排除這些對內容的疙瘩,其實我認為作者吳明益對小段文字的掌握很精準,在很多人物情緒上的描寫很細緻(雖然我也還是很想批評作者對那些主角生命境遇的刻劃有點太刻板,還沒翻過下一頁,已經很可以預料到人物的悲喜走向,缺乏驚喜感),依然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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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關鍵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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