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勒翰,派崔克與安琪系列2,《再見寶貝,再見》心得

愛,是什麼模樣?

        對兒童的強烈保護意識,是美國文化的一大特點。從我所聽聞過的,親戚小孩因為過瘦的體質,而被學校老師通報社會局突擊家裡調查父母是否有虐童嫌疑,到我在美國留學時,半夜被手機強制送來的Amber Alert兒童失蹤警告鈴聲嚇醒的經驗,都再三印證這個高舉兒童福祉的立場。可嘆,即使如此,美國社會中仍然存在著被不盡責的父母長期疏忽、失衡黯淡的孩子,例如勒翰筆下的小女孩愛曼達。

 

(p.38)

當一個孩子失蹤時,她原來占據的空間立刻就擠滿了十來個。這些人──親戚、友人、員警、電視臺和平面媒體記者──製造出許多能量和議論,一種共有的強烈情緒,以及對任務的分擔。

但是在議論紛紛當中,再也沒有比孩子失蹤所造成的安靜更強的聲音。這個介於兩呎半到三呎之間孩子的靜默,你會在臀部的高度感受到,聽到從地板上揚起,從角落、縫隙,以及床邊面無表情的娃娃臉上對你尖叫出聲。這種安靜和葬禮及守靈時不同。死者的安靜帶著終了的意味;是一種你知道自己要去習慣的安靜。但是,你不會想要去習慣孩子失蹤的安靜;你拒絕接受,於是它對你高聲尖叫。

 

四歲的愛曼達竟然從自己的床上失蹤了,在母親趁著她入睡外出的時候。這個媽媽整整過了半天才發現女兒不見,而且,直到所有的其他人以協尋名義蜂擁而來時,她仍然保持著那大多時候麻木封閉、少數清醒時候則用來自憐的姿態。一般警方認定她就是那種已經嗑嗨、除了吸食啥也不管的愚蠢毒蟲,而她也的確在許多眾人驚愕(暗槓藥頭老大的錢)噁心(死亡多日的謀殺現場)的場景中繼續這個呆滯形象,直到贖金交付失敗事件後,她終於意識到女兒可能真的死了,才開始震驚地自殘、崩潰。

 

難道她不愛女兒嗎?養孩子很難,你們不懂,她說。

 

偵探的愛

(p.55)

「誰來讓那個女孩知道,她的生死仍然有人在意?」

 

這句由既懇切又堅持的舅媽代為發出的質問,讓原不打算介入已經很受警方重視、又有高度情感壓力案件的安琪轉念了,而後,深深深深地陷入,在每一個兒童的失蹤裡。透過派崔克的視角,在專業以外展現熱情、奮而不懈的安琪實是在追尋一個與自我生命經歷重疊的答案:包括在童年時意外驟失的父愛,在婚姻裡未能誕育的母愛,以及和派崔克分合之際同時遭受數不盡的生死關頭、無法完全被敲定句點,導致無力再去想像樂觀未來的愛。

 

在患難中,派崔克和安琪無疑是最了解彼此,也完全必須依賴對方扶持才能度過的最佳拍檔。但在平凡的日常中,諸多暗影的纏繞卻總讓他們在充滿默契地玩笑、調情、浪漫之外,欠缺許諾下一步的勇氣。豈是派崔克缺乏擔當?勒翰透過結尾的大轉折告訴我們,並非如此。但是,兩人互補的色調在面臨極端的人性試煉之前,足以讓再親密不過的連結也消散崩解。當眾人在終於找到「被綁架的」愛曼達,卻又首次被孩子真心快樂的光彩臉龐給療癒、眩惑的同時,一向擔任踩煞車角色的安琪突然變得激昂、不惜以(派崔克最害怕的)分手威脅、呼求大家放手,和派崔克無能辯駁到底卻也沒妥協地選擇與警方站在同一方、向上通報的對比,也是作者給讀者們的考驗。

 

警探的愛

(p.408)

「我愛孩子。」他說得如此簡單,輕柔。

......我們從水面一直看向城市中心,以及存在燈火下方,城市那閃爍、黑絲絨般的允諾;安身在玻璃和特權之後,在紅磚和鋼鐵,彎曲的樓梯後方一些充滿魅力、健壯、營養充足、得到良好照顧的生命;以及映著月影的水面:總是水,溫和的流動在構成我們都會的島嶼和半島周遭,為它打擊醜陋和痛苦。

 

當我們說警察代表公權力的時候,我們期待他們展現的是什麼?在「緝毒犯罪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裡,雷米˙布魯薩警探救過不少孩子,並看過更多被長期漠不關心、甚至懷抱惡意的大人冷落、暴力傷害、凋萎甚至消逝的小小生命。誰能忍受稚嫩的純真因醜陋的現實被摧殘?於是,他們決定扮演神的角色,介入,為孩子重新安排一個更好的生活。

 

我們可以按道理說這樣不對。人不是神,不能逾界。但我們的內心已經預測到,安琪說得沒錯,身為血親卻連自理都有問題的媽媽,只會如砒霜般一點一滴腐蝕孩子明亮的未來,而書中結尾派崔克的親眼見證更是醜陋得讓人心碎。

 

再回過頭看,布魯薩一行人為了掩蓋孩子的去向,付出的代價和造成的傷害卻更大;儘管大多數是惡棍人渣,卻還包括換帖搭檔波爾和自己的命,以及毀壞了他一開始走上不歸路也致力要打造的家。他的愛廣到可以帶給在幽暗角落的弱者和煦的溫暖,卻又自私到只能讓得知這個家庭秘密的人通通去死,這是恐怖的愛。是悲劇。

 

因為活在這裡,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

        愛曼達回到媽媽身邊,大家卻都相繼離開了,特別是安琪。毒品的功能是麻痺,偏執的愛何嘗不是。布魯薩遺孀蕾秋冷絕地說,為了我的家庭而殺人,絕無反顧。當派崔克(還有被作者引領不得不看的我們)眼見被變態孌童三人組虐死的無辜男童的慘狀,下手確實無須憐憫。但其他人呢?痛恨妹妹的失能,決心配合假綁架,出讓外甥女的舅舅?一同演出這個大騙局,卻帶給愛曼達最美的親子時光的小隊長夫妻?波爾警探又參與了多深?勒翰透過深沉的結尾繼續扣問,既然我們還在這裡,沿路的抉擇再複雜還是得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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