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著影視產業經歷「串流紅利飽和＋院線不振」的低谷時（全球最大的北美票房截至今年三月為止較去年同期再跌7%，而去年其實也已離疫情前水準很遠）來看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舞臺劇，竟然意外...有種療癒感？沒戲拍、劇本很爛、觀眾口味飄忽、被不斷湧上的後浪輾壓以及覺得這個產業正在走下坡等等...既然1960年代也在談同樣的事，現在不過是再次進入了產業的老派輪迴而已？
劇情很流俗：一個已經山窮水盡到四處躲債的B咖編劇Joe Gillis，因為誤闖到昔日默片天后Norma Desmond的豪宅而突然鹹魚翻身：Norma住在一座儘管頹敗、卻仍然需要Gillis賺上三輩子都不一定有的華麗大宅裡；日日靠著重播自己的過去、寫著不可能被拍成的獨厚女主角劇本，來支撐自己繼續活到「重返巔峰」的那一天。Gillis則從同意受雇潤稿重編，到近乎被包養、被情勒的討好陪伴，一邊被金錢與欲望綁住，一邊又被年輕甜美的後輩不斷勸誘再次創作、陷入被崇拜的戀愛幻覺，兩人三角的情感失控如此俗濫，卻又和安德魯韋伯的音樂ㄧ般，流暢而無困難的順聽好看。
這一版在劇情方面將各個角色的脈絡都說得頗完整，但馬上能感受到女主角的吃重程度，邊看邊想有誰能撐起這種「曾經不可一世，歷經千帆後硬是擁著自傲、自戀但又自憐自棄」的氣場呢...？莎拉布萊曼，看著劇本中一些細節與真實人生的對照，雖然印象裡她軟綿綿的但...也許吧？Samantha Morley的動作是該做的都盡力做了，但其實完全沒有那個現實扭曲力場、「一登臺就讓空氣變密」的那種存在感。對了，就是With One Look，那個足以讓人忘卻的時間感、從畫面直擊觀眾的魅惑，在產業低潮的時候，我們還能再期待這種巨星嗎？
看網路評價說其他演員可圈可點，我倒覺得Gillis太正派帥了點...他可不是什麼無辜誤闖桃花庄的小白兔，而是在拜金與道德之間打了很多算盤的鑽洞小人，應該更猥瑣油條才夠反差。與之對稱的是一手維繫著Norma宮殿的「基石」Max：隨傳隨到、誠惶誠恐，甚至偽造粉絲來信來滿足天后的虛榮，忠僕的人設到了結局大翻轉才知，竟是曾昔日一手提拔Norma、隨之名聲鵲起的導演，更是第一任前夫。在這份看似執著守護浪漫愛的另一面，就是把對名聲的痴狂迷醉封印的病態，歌劇魅影經典的恐怖。
從With One Look再銜接到New Ways to Dream，Norma的氣魄多大呀——步出化妝間的瞬間，燈光打起、攝影機聲音開始運轉，萬籟俱寂、呼吸都為之一停，她是帶領所有人的造夢者——
Yes, with one look, I put words to shame
Just one look sets the screen aflame
Silent music starts to play
One tear from my eye makes the whole world cry
如今，我們確實在擔憂 AI 自動生成的一切是否會取代真人的創作與表演，眾家往復討論但似乎又束手無策。然而Norma這一唱不只是緬懷、吹捧巨星個人的光環，她詠讚的還有無數幕後包括Max和Gillis的推手，燈光師、攝影師、編劇、導演——所有人將才華與生命奉獻給這一刻的共鳴與幻夢，那一刻凝聚了所有從業者集體的默契和信念，而它的溫度與不可預測性，是任何演算法都無法複製的，屬於人性的悸動和成就。
以此為記，願躬逢時銘記這一瞬。
Pittsburgh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