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作為一個觀眾開始試圖同理 John 所感知的,一個「充滿偏執、創造力、恐懼與慾望的混亂世界」,這個細膩的推進也才讓我重新反思,不僅是他,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在努力分辨,到底什麼是真實,什麼不是。在John 21歲前,他是一路以體學兼優之姿挺進CMU(卡內基美隆)的高材生。雖然父母離異,但雙親都提供了相當多且成熟的親情支持他和手足(順帶一提,成年家人的超級包容和協助這點在片中的呈現尤其讓我感動讚嘆)。發病之後的他經歷過各種診斷、精神崩潰、住院、電痙攣治療(ECT)、藥物調整和新藥測試等歷程,學業和出社會當然從此中輟,花了超過10年,也就是30歲左右才回到一個相對「正常」可以自理的生活,並在有著電影專業的親姊協助下持續拍攝紀錄。
他說,拍攝一開始只是想幫助自己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則是因為他太憤怒,因為連教授都先問「所以...是有幾個人格?」他並沒有什麼像電影演的那樣有一個或好幾個充滿奇想的神祕朋友,困住他的症狀是脫離現實的無止盡焦慮,認為所有人都有意的歧視、排擠甚至隨時監視著他的行為「不行」、「不妥」,而且這不是「那你就想開點」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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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中的個人
片中有一個讓我非常難忘的情節。John 提到,當他造訪父親和繼母的新家,午餐時繼母在盤中先直接盛給他兩個半顆的烤馬鈴薯,接著再轉頭問John父親:「你要一顆還是兩顆?」就這一點,就讓John內心小劇場開始運作:繼母是不是認定因為服用精神藥物而變成過重大隻的他食量就是很大所以不用問?她是不是其實內心很討厭他,只是裝出來不得不接待?直接給他兩顆的意思其實是要說他很痴肥?這背後是不是他爸爸說了什麼,所以他們都對他另眼相待?
看到這裡心裡暗暗吃驚,在不熟悉的社交關係和場合中我也不曾少過類似的念頭吧...
我是不是被排擠了?
是不是自己有問題,別人全都發現了但我自己沒感覺?
對方是不是其實在暗示什麼?遠處他們的竊竊私語都在討論我嗎?
這部片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就是比起展示「瘋狂」,影像裡所謂正常與異常之間,距離其實沒有那麼遠耶。John懷疑論的邏輯跟我的沒什麼差別吧,只不過我們這種焦慮可能有機會在後續互動中被驗證、修正,最後換為一句:「啊,可能只是我想太多。」然後念頭慢慢被擱置或轉念。但對 John 而言,這些線索不會消失,反而會持續累積、彼此強化,最後形成一個封閉循環的解釋系統,思緒無法停止,足以讓他不吃不睡脫離生理需求的常軌。進而又因為生活不規律造成關係的斷裂。
這裡讓我想到Tim Ingold所說perception is relational。感知並不是單純發生在個體腦中的封閉活動,而是在與他人、與環境、與世界的互動中被持續生成的。我們之所以篤定「這是真的」,往往不是因為自己單獨判斷對就對,而是因為揣摩別人也是如此感知、回應的。而John的問題,就在於他失去了與他人對齊感知的能力,那些感受和情緒要嘛是他沒辦法透過話語來分享給別人理解,要嘛是即使經過討論他仍然覺得無法確認,張力和壓力大到讓他裹足不前。
幸運的是,他有優越的家人與支持網絡。
在藥物之外,片中可以看到John擁有很強的支持系統:媽媽為了他跨州移居,搬到他現在的療養居所附近以便支援。他的姊妹和父親都非常友善包容,甚至往來算是密切。療養機構開放積極的鼓勵他持續與其他病友交流,讓他有多重機會累積可靠的資源,可以透過拜訪其他思覺失調患者以及好的連續對話,讓他去確認自己是否又「過度解讀」了。這些關係不只是情感支持,更是John在心理醫生之外最穩定的「現實校準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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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但與正常仍然隔著一條軌
另一個在片中讓我深有感觸的小片段是 John 自己畫出他的生病時間軸。從第一次診斷開始,到不同藥物的使用,擁有藝術天賦的他用穩定的手拉出一條時間線...正要起飛的大學校園生活陡然下墜、起伏曲折,直到他開始寫下藥的學名,微微拉起、又下滑,再換一種藥,接著那條線開始緩慢而穩定地往上爬,最後,從最靠近他目前年紀(拍攝時他正準備度過30歲)的位置,線還在向前延伸,而他在尾端寫下了一個字:HOPE。
那條線上升的意義和重量非凡,不是「病好了」,而是藥物治療的幫助讓他重新開始相信,人生還有未來。
他開始建立一種可以承受的存在狀態。即使在片中,我們仍然可以看到病況起伏,他自己也不無氣餒的說道,聽說這病到了50歲就會緩和,天啊那表示他還要再撐20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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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如今還好嗎
多數的民族誌和紀錄片通常透過觀看他者完成,但在這裡,主體自己拿起了攝影機。他不只是病患,也是導演;不只是被診斷的人,也是解釋自己的人。John說自己把攝影機當作鏡子,因為那是唯一能夠一直陪著他的東西。為什麼這樣的作品很少,其實是因為這樣的轉譯很難。看完片後我迫不及待用手機查了查有沒有John的近況:這部紀錄片後來轉成DVD可販售的形式,希望能觸及更多大眾,有一個網站和當年的訪談報導等資料收存。FB粉專最新的資訊停在2017年,不過另一個展示、銷售並可聯繫他個人的藝術創作網站雖然靜態,但點擊逛了逛也還可正常運作。鼓勵他拍攝並協助擔綱製作的姊姊Katie Cadigan也持續在加州的紀錄片圈活躍和教學。雖然都是這些間接的資訊,但仍很高興看到某程度上那個 HOPE 真的有所延續。













